The Passion of the Postgraduate

來了，上篇承諾的〈日片雜感：下集〉來了！雖然我現下對話的對象，鐵定都沒有任何期待的意念發生過。再來，我要討論的是在近期看到的2部日本電影裡，「家庭」這個層次的社會場域是如何被描摹，以及其中所反映的社會關係。

每天吃喝拉撒在裡面的家，其實也是人類競逐權力和情緒主導權的廝殺戰場，而且是人類學習在集體生活裡找到個人優勢、過著適意生活的第一個社會場域。然而，每種文化下孕育出來的家庭都不會一樣，家庭其實是將大社會的生活文化具體而微地實踐成一個複雜的親密共同體，夾雜愛、欲、情、仇，家庭裡更是處處充滿絕對威權式的層級關係，在家庭成員之間相互牽制，甚至也虐待、迫害著彼此。

以下所舉近期2部以家庭生活為主要場景的日本電影，恰能提供2個窺視日本文化下家庭生活運作的視角，尤其對於非該國居民的遙遠觀眾而言，從這些虛構但卻情緒真實的戲碼橋段裡，可模擬出日本這個國家在現下的社會氛圍下，這國家居民的家庭生活究竟迸生了怎樣的問題，而且兩片都以筆觸幽微的形式，四兩撥千斤地提問了極富戲劇張力的議題，功力皆不可謂不高。

1.《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橫山家之味）：



這電影以一個家庭成員時日以久的死亡，做為鋪陳這個家族互動關係的源頭，藉此事件討論舉目皆是至親的家庭，存在的成員如何因應意外離開的成員所留下的龐大陰影，而重新找到結合彼此的正面力量。

不啻日本，或許受儒教薰陶較深的亞洲地方文化，都有一種以維護表面和平為守禮基本方針的默契，換句話說，開誠布公地把生活的矛盾根源給戳破，是很不得體也很不識相的行為。然而，這種近似虛偽的善意隱瞞、不挑戰他人想法的謬誤、也不以撕破臉的手段去指陳他人的虧欠或失德，而是將痛苦、羞辱等負面情緒默默隱忍，尋找時機以不傷和氣的方式陳述自己的不滿，這種「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的高超謀略，在本片中被運用成反映家族成員濃厚情感並投注溫馨趣味的橋段。

家庭本來就是充滿秘密與妥協的場域，畢竟血緣是說什麼都難以擺脫的聯繫，子女不能選擇父母、父母當然也只能接受子女長成後的德性。而此片以因為悼念死去多年的家族長子而舉行的忌日聚會做為搬演一家情感互動的引子，所有家族裡生者的人生卻都因為不在場的亡者而有了波折。電影的演出自然到連環境發出的各種雜音都可信，看著技巧純熟的演員真如家人般一來一往地唇槍舌戰。從各類芝麻小事的爭執當中，例如父母對子女的就業選擇不滿、子女童年記憶的人物錯置、父母拿兄弟姊妹比較等，因為演員們行雲流水地演出，很容易感染觀眾去反省自身的家庭相處景況。

家庭的相處不可能沒有缺憾，但是家庭成員之間的聯繫卻是人類社會中很難避免去處理的課題。《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刻意把這個因死亡而來的家族聚會演得自然平常，因為突來的意外少了一個家族成員當然遺憾，但人生的一部分趣味就建立在這許多不預期的事件上，讓繼續經營人生的人萌生新的體悟，而找尋更讓自己愉快的生活方式。

故事的最後，《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顯示世代的傳承、生命的延續並不會因為更多生命離開人世而有任何停歇，活著的人能發揮的最大努力，就是趁行有餘力之時，去理解身邊所有你願意付出善意、也應該給予善意的家人，家族的誤會通常是一股放不下的任性而導致的不願妥協，事實上，猶如本片日文原名暗示的層面（這原名明示的是一首經典老歌歌詞，這首歌也是橫山媽媽在聚會當晚揭發橫山爸爸多年前曾有過婚外情的工具）：「我們會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想到該做什麼令家人感動的事情時，就加緊腳步去做，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在你繼續往下走的旅程上，有哪個你一直熟悉的人會突然脫隊。

回家的路或許一直都在，但是在家裡的等待的人物組合卻很有可能一夕改變，這樣充滿溫情訴求的論述主題，不見大灑狗血的衝突，卻能讓觀眾在參與過片中家庭酸甜交雜、情緒真摯的聚會之後，猶如身處一陣清香般，微微感受到一股淡淡悸動，並且反思泉湧。

另，阿部寬和夏川結衣這對曾在日劇《結婚できない男》（熟男不結婚）中難以結緣的冤家，卻在此片結為連理，兩人默契甚佳的化學作用，而且演繹出不同該套日劇誇張風格的自然恬淡互動，更添本片對於有涉獵日劇觀眾的觀賞價值及趣味。



4.5*/5*

2.《トウキョウソナタ》（東京奏鳴曲）：



對於在職場工作的人而言，家門的界線是一個非常明確的社會身分旋轉門，出了家門、到了公司，一個頂著好幾個主管命令的低階員工，或許在家裡就是最有權威的一家之主。部門科員也會為人父，再不堪的男人也可能有一對可愛的子女對他投注景仰的眼神。在日本這個高度資本化社會的邏輯下，健全的成年男人似乎必須同時擁有健全的家庭和固定的工作，要是缺了一方都像是殘廢。《トウキョウソナタ》就是講述一個一夕之間被迫失業的日本中年男子，無法在家庭成員面前承認自己在職場上的失格，在極力掩護自己失業事實過程裡，這位中年男子在家庭的父親和丈夫角色也同時崩潰毀壞。

《トウキョウソナタ》的野心很大，本片利用一個尋常日本中產家庭為舞台，隱喻出全球化下勞動資本無疆界地調配，是如何可能讓地方的傳統價值、乃至基本社會組織單位徹底地瓦解。片中的中年男子因為中國的廉價人力輸入，公司基於成本考量解僱了在該處工作了大半輩子、也一定是坐領不低薪資的他，這突發的中年失業造成的是本片尋常家庭被擊垮的事件源頭。而劇中長子選擇到美國當傭兵亦是相同道理，那是認為日本人不該為外國賣命的父親所不能接受的就業選擇，這也顯示一個去國族認同的勞動精神世界已隱然降臨。

那全球化衝擊下，這個象徵日本社會結構的家庭希望又在哪裡呢？劇情安排了一個極富音樂天賦的次子來擔當這個開啟家庭希望的角色。這個還在讀小學的次子因為種種的不合理導致他必須挑戰各處的權威，在校他無心插柳地帶動同學恥笑級任老師，在家他因為滿腹的音樂熱情無處宣洩而背著父母並挪用午餐費去學習彈奏鋼琴。

劇中唯一重要的女性角色是家中的母親，她在遭遇歹徒挾持後目睹丈夫失業的鐵證，但是丈夫卻懦弱地拔腿就跑，頭也不回、漫無方向地一味向前狂奔，失落的母親選擇與那歹徒遠走天涯，而不被父親允許走上音樂之路的次子也要混入長程巴士坐霸王車離家出走。這時，這個家庭當時還在日本家中的三個成員就這樣各自奔逃，懷抱著不同的原因卻都希望脫離家庭組織的框架，三人同時絕望並逃亡的因緣巧合開啟了本片後段帶有奇幻色彩的荒謬歷程。這個家庭似乎在這樣的際遇下就要徹底破碎，但是劇情卻出人意表地讓這個剩下一父、一母、一子的家庭隨著日出而甦醒、復活，最後以些許時日之後，次子表演技巧高超的鋼琴獨奏作結。

這樣的家庭遭遇就是日本這個社會的隱喻，低迷到不行的經濟不景氣以及從海外來的挑戰，讓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國家似乎也陷入了一種對自我能力徹底失望的瘋狂境地。但電影的最後，以一則充滿希望的預言想像留給觀眾，或許徹底的崩潰就是秩序重整的機會，唯有相信卓越超凡的創造力量仍然藏在某個角落，只要願意相信不走尋常的成功路一樣能獲得成就，這樣具有希望的未來就有可能發生。

《トウキョウソナタ》在家庭這個單位上的劇情推演充滿了荒誕的氛圍，尤其描述成群的失業中年男子如何假裝自己仍在原工作崗位上賺錢，而形成了在公園聚集領取救濟的社群，並且發展出各種機巧的手段只為了向家人隱瞞自己失業的事實。然而，此般詭異的現象就正式因為一個巨大的社會單位重組力量正在襲來，人要學會在其中自處必定要經歷一個迷亂、痛苦、甚至掩耳盜鈴的階段，唯有正視危機並且相信另類路線能讓人獲得救贖的可能性，才有可能解決這種社會重組狀況下的不確定感。

家庭在《トウキョウソナタ》片中成為隱喻社會的載體，故事的走向也是傾向創作主義，對於連結抽象意義沒有興趣、抑或沒有這層經驗的觀眾而言，本片會是一段不那麼愉快的觀影經驗。然而，一旦抓住其中以小見大的論述精神，本片會是非常具社會及政治反省意識的佳作，尤其對於現下許多對於社會變遷成全球化規模而感到惶恐的人而言，此片朝向樂觀及正面的未來想像，更是能稍稍撫慰當前這站在變化浪頭上的集體不安。



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