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he Reader》給觀眾的震撼,並不是以清楚的畫面或露骨的對白呈現,雖然影片的前半段那些輪番上陣對身體、性愛的直接演繹,絕對是會讓人臉紅心跳的坦率明白,但是這部影片的價值在於那些留給觀眾的諸多疑惑,整個故事的每一個重要轉折幾乎都沒有把「原因」陳述出來,懸而未決的一切謎團,到最後卻讓觀眾發現這並不是一部批判任何行為的電影,而且一部深刻討論情緒、感受、心理狀態的電影,這些人類之覺得選擇過程,卻反映出一個關於戰後德國試圖在納粹犯行上找到救贖出口的龐大命題。
《The Reader》的故事以一段女大男小的畸戀作為主軸,並反覆論證著人性中,不敢與社會集體意識敵對的怯懦。男主角Michael在15歲時與年紀足以做他母親的Hannah有過數個月的頻繁性愛關係,但Hannah卻在毫無預警之下,神祕地消失,這段關係也無疾而終。這段關係,卻在數年後,Michael已經成為大學法律系學生意外旁聽到Hannah接受審判時,重新產生使兩人生命歷程面臨重大轉折的影響。Hannah要Michael朗讀文學作品來換取性愛關係以及Hannah看到文字就會緊張、逃避的怪異行徑,都讓已是大學生的Michael確定Hannah是個文盲的事實,但那也是Hannah終其一生最想保護的秘密,Hannah寧願扛下世人眼中罪無可逭的屠殺猶太人重罪,也不願將自己不識字的實情公諸於世,Michael最終也沒有在法庭上公布Hannah是文盲、不可能捏造及撰寫猶太人火災罹難卸責報告的事實來使她脫罪。
故事至此,在觀眾心中已經留下許多問號,因為Hannah和Michael在兩個階段的相互背叛,似乎不能光以愛人情侶的情緒和任性來解釋,但是這段讓Hannah下半生都在牢獄度過的憾事,其實重點不在這對秘密情人的過往愛戀,而是關於Hannah和Michael對「羞恥」的定義具有恰巧對立的衝突及矛盾。Hannah畢生最不願承認的是他不認識字、與學院知識絕緣的事實,她在與Michael親密的那個夏天,他願意用肉體交換好讀懂多部經典文學,「無知」是她的人際關係障礙,因為她覺得那會使她被人輕視;然而,Michael所畏懼的卻不是如Hannah般那種內化、主觀的羞恥感,他在意的是大眾的眼光,他在青少年時期要對同儕隱瞞他與Hannah有著年齡鴻溝的禁忌之戀,等到他成年後,又要埋葬他真心喜愛一個納粹同路人的這段過去。

文字或知識在這個故事裡成為一個非常有象徵意義的載體,Hannah或許因為缺乏集體學習的經驗,所以她沒有集體社會的意識,她對道德的觀念都是主觀式的思考,是全然感官、感覺的,如同她所握有的勞力及情感資本,她只能付出身體來換取薪資和情感。然而,Michael卻是一個逐步成為需要強大知識資本支撐的法律工作者,兩相對照,這對男女的怯懦卻剛好站在全然對立的兩面。Michael無法忘懷卻也無法處理的是他一生真正深愛的是一個年紀足以當他母親的納粹,他不願意被社會的集體力量看成一個離經叛道的異類,因為這段畸戀是絕對無法被任何觀點所認可的。但是Hannah卻對社會的批判和仇視不以為意,但是這不表示她有十足的勇氣或膽識,她或許就只是「無知」,她一切的的判斷都隱身在她無法閱讀文件的知識觀裡,她僅能直觀地說出她在戰時奉命行事是如何的理所當然,而Hannah真正要保護的,只是她強大自尊下無法撤退的防線:向大眾承認她是目不識丁的文盲。
被完美教育成「理性人」的Michael,重視自己在社會集體眼光下的人格,這樣的人格讓他成為不引起他人反感的「正常他者」,但是在他感性的自我裡,他卻因為青少年時期的浪漫經驗導致他一生都只能封閉情感世界的大門,因為他與這個難以啟齒的祕密度過了大半輩子。而被知識隔絕於外的Hannah,卻始終融入不了這個充滿道德、規則、法律的世界,他甚至不會與集體的社會規則共處,因為他在戰時曾經為了糊口做出戰後被判定為絕對政治錯誤的工作。
最後,Michael還是沒有讓Hannah走出監獄,就算他以錄音的方式讓Hannah在獄中自修學會了認字和書寫,但是他卻無法對Hannah以直率的情緒表達關愛,因為他被理性給教化的太成功了,而Hannah卻遲遲無法等到Michael以對等的方式表達愛意。然而,在影片的結尾,Michael對他的女兒坦承他與Hannah的這段過去,更是象徵了戰後德國世代對於上一輩的戰爭作為,願意以一種情感的聯繫去向後世承認並傳述這段過往。
《The Reader》的故事論述了巨大又綿密的道德倫理與社會意識命題,單看故事表面的分合畸戀就令人感到壓力龐大,若再去深究其中的隱含象徵意義,更是會讓這個電影的分析層次有如政治理則學般地令人感覺到一種排山倒海般、源源不絕的反思面向可以討論。Kate Winslet把Hannah這個封閉、自尊心強烈卻又渴望理解藝術人文的勞動女性表現的極為細膩且不流俗,而演出少年Michael的David Kross因為佔據了Michael這個角色人生的重要轉折,從莽撞、痛苦、徬徨到無法突破心理的障礙,所以較演出中年Michael的Ralph Fiennes有更多空間揮灑,在戲劇上的表現也看來比較鮮活。
《The Reader》是一部適合花上大半天思考的影片,反饋不會是即時發生的,而是緩慢堆積,若有相關的議題關注興趣,例如人權、戰後審判、德國納粹歷史等,更會覺得這是一部讓浪漫與人道主義的溫情,以充滿藝術興味的方式轉換到關懷德國戰後社會的上乘之作。
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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