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真實事件而拍攝的「紀錄片」電影存在很多表現手法的可能性。若非同時以影像拍攝一個事件始末、或者基於個別議題去收集相關影像資料的方式,許多紀錄片電影都是透過事件當事人的回憶,拼湊、堆疊、也可說是創作一段具有特定觀點的事件回顧。換句話說,紀錄片電影的終極目的不是要把發生過的事情原封不動地說出來,而是要藉著一個值得回顧的事實,集合散佚在許多相關人士記憶中的印象,透過多方的論述,將一個事件的價值與意義建構起來,並留予觀眾、甚至也留予後世分享進而省思。

《Man on Wire》關於一個拿著自身性命安危為資本、幾乎可說是在世界各地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藝術家,他為了成就畢生最高理想的歷程故事。他一生最重要、最廣為人知、最自豪、也是最後一個行為藝術作品,就是他在沒有安全防護措施,也近乎沒有機械工具的幫助下,完成以在現今已不復見的紐約世貿雙塔間搭起鋼索、並隻身帶著一跟平衡桿在鋼索上緩步走過。《Man on Wire》並沒有鼓吹這種危險的行為藝術,也可說是沒有對故事主人翁Philippe Petit歌功頌德,影片先以動作電影的懸疑手法揭開影片序幕,先演出非法侵入紐約世貿中心工地的前半段,再對觀眾娓娓道來這個愛在極高建築物之間,以突襲搭起鋼索行走於上的狂熱份子是如何一步步達成他人生最大的心願:以走鋼索為工具征服紐約世貿雙塔。

《Man on Wire》以諧趣的方式重建Philippe Petit一行人的世貿雙塔走鋼索突圍行動過程,並且探討Philippe Petit對走高空鋼索的狂熱成因,這些非常戲劇化的傳奇片段重建讓這影片有了引人入勝的基礎,甚至搭配適度的懸疑,讓這些故事就像是好看的真人實境節目。

但是這電影並不是一再讚揚主角的行動,電影創作者讓這些年事已高的行動參與者回憶接近34年前的一場夢幻般的勝利回憶,挖掘事件執行過程中被眾人共享的熱情,也賦予行動豐沛的浪漫色彩。但是,這故事卻在高調地重建起這樁貌似偉大到驚天動地的藝術行動後,導引入一個近乎虛無的結局,而這並不快樂的結局也是真實的。

一生為了要在世貿雙塔之間搭起鋼索走過去而活的Philippe Petit,在任務完成後,卻在狂喜散退之後驚覺人生的熱情無以為繼,不僅他的人生因為這個圓滿而開始缺憾,因為這個任務而來的各種親密聯繫,例如並肩作戰的夥伴關係、一度濃情蜜意的愛人伴侶,也自雙塔任務的成功紛紛成為過去式。

《Man on Wire》讓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場熱鬧浮誇的奇人異事,而是以詩意的切面去討論這場挑戰背後的藝術價值及人文意義,更甚者,此片創作者藉由一場不合乎常人想像範圍的偉大事蹟,去設想並反映人為了成就所謂自身所企望的理想、不停地挑戰現有的成就,事後面臨的光景是否就真的會是一種圓滿?尤其對照到世貿雙塔在911事件後崩塌的事實,這樣顯著的標的物,帶給人們優於造物者的驕傲同時,也帶來一種毀滅的陰影。



這段不尋常的鋼索軼事,表現了一棟建築物與人的聯繫,「物」與「我」與時俱進地成就彼此,如同Philippe Petit征服世貿雙塔的理想是從該建物的搭建計畫起始,隨著建築物的高度不斷向上堆砌,在塔頂走鋼索的慾望也越發強烈。《Man on Wire》回顧了一段對世貿雙塔的浪漫崇拜紀事,當今紐約的天際線上或許不再存在這座象徵美國強盛商業資本的超高摩天大樓,但是影像中Philippe Petit以天空為背景在兩座塔間來回的輕巧穿越身影,透過《Man on Wire》的故事重建,卻能讓後人在思考熱情標的物對於生命的意義及影響的時候,有了或許在觀看此片之前未曾萌發過的切入角度。

《Man on Wire》注視的或許在某種意義上是值得佩服的一場藝術實踐,《Waltz with Bashir》卻是以充滿魔幻筆觸的動畫做為媒介,引領觀者參與一場在戰爭中失控的種族屠殺事件,這場屠殺在多年以後對當時參戰的平民戰士們潛意識中,又會留下怎樣不可磨滅的影響。

《Waltz with Bashir》也是關於一段接近30年前的記憶重建,那是發生在1982的戰役,有人民義務從軍而組成的以色列軍隊,卻在一場失序的行動中,屠殺了對立陣營的難民。這不是一段值得雀躍和驕傲的回憶,但是也同樣地深刻影響故事的主角。

戰爭的本質是極端殘酷的,對於不以作戰維生的平民百姓,戰爭的經驗若在戰後經過多年的安逸生活再回想起來,也絕對是異常超現實的一段回憶。經歷時間的斷層之後,主角和他的昔日同僚似乎都只剩下記憶的碎片,那種與真實世界的疏離與虛幻,異常與動畫的畫面質感貼合。

可說是相當質樸的筆觸下,《Waltz with Bashir》以冷靜的畫外音,搭配如同進入許多人夢境印象般的潛意識圖像,出奇成功地把戰爭下的徬徨以及去人性做了深刻的反省。



主角試圖從層層疊疊的眾人片段記憶堆砌之中,找到自己在那次幾近瘋狂的戰爭屠殺行動裡所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麼,他或許無法從他人的印象找到事實真相,因為似乎有志一同地,沒有人對那場戰役回報了津津樂道的分享,每個相關人士有的都是回報一些零碎的畫面。這部電影對於「人是怎樣去記憶自己也身在其中的集體罪惡」做了如同救贖般的文藝詮釋。片名的含意是一個當事人,把同僚在戰爭現場跳躍著躲避子彈攻擊的動作想像成他在跳舞,那是一個人願意去記得的念頭,一個藉由想像力去開脫自身困境的小小幽默。

《Waltz with Bashir》也談集體共享的記憶,只是討論的是一個很大的罪惡,那是關於戰爭泯滅個體的良知,也讓一群良民失序,陰影籠罩這些當年的青年士兵直到中年,讓他們再也難以正面回顧那段不堪的集體瘋狂,也造成了一段集體的選擇性失憶。

《Man on Wire》以一個有著旺盛實踐力的奇人案例為串連,《Waltz with Bashir》以一場失序的討伐作戰為中心,兩者都把真實事件中當事人的「感性」成分做了透徹詮釋,那也是影像作品中難得的成就。所謂際遇對於人生的毀滅性力量,這兩部電影都做了一次相當震撼人心的陳述,也因為這兩部電影,當我們在檢視這兩段真實故事時,我們可以站在一個傾聽者的立場,去體會那種經歷過一場不可逆轉的大事件後,一切都不與昨日相同的劇變感受。

這兩部電影都探討了所謂心理作用的巨大力量,《Man on Wire》展現了追求夢想實現的超能熱情與其反作用力,《Waltz with Bashir》展現了想從往日集體罪惡中反思出來救贖途徑的強烈掙扎與不應被忽略的人道反思。因為這兩部電影,遙遠時空的真實事件,得以在多年後重新產生價值,而且這兩不作品的意義不在知識性的資訊,而是要與觀者連結出凌駕於理性思考之上的感性溝通,是一種希冀透過影像與科技達成的跨時間、跨地域的感覺傳遞,這種經驗何其後現代!

《Man on Wire》:4.5*/5*
《Waltz with Bashir》: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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