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assion of the Postgraduate

這部電影的故事其實出奇的「平易近人」，兩個主要人物的性格構成，就是極度的「凡俗」，浪漫的金髮Cristina敢於冒險，嚴謹的黑髮Vicky樂於守成，如同看戲的你我，這兩個女性角色會以非常能說服自己的原則來協助自己在生活中做出決定。

兩個反射普羅大眾性格的美國女性，在面對活色生香的西班牙籍異國種馬勾引時，如何自我說服接受和體驗刺激性愛的過程故事，很容易就會平淡到如同你我每天生活經歷的流水帳般無趣。《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之所以成功且令觀者餘韻無窮的優點在於，說書人的技法高明。在此篇，暫且不論本片編導Woody Allen長年以來在電影事業上的豐功偉業或風格轉變，就片論片，《Vicky Cristina Barcelona》針砭異國戀曲迷思與人仰賴自以為是的理性之荒謬，都是現實文藝電影類型中的上乘之作。

整個故事是以兩個主要女性人物的視角，去建立起一個地區的風情地貌，他們的體驗在劇情脈絡裡看來是非常個人的，但卻在敘事的牽引下，隨著兩個主要人物的經驗，整個Barcelona城的風情與氣氛也被立體地建構起來，除非是西班牙當地的觀眾，Barcelona對於本片觀者就是一個非常熟悉，又帶著浪漫情調的遙遠城市，透過本片的鏡頭和敘事，Barcelona猶如一個超現實的情慾天堂，讓兩個誤闖秘境的美國女性，利用了接近兩個月的暑期休假，重新思索了自己對成就感、浪漫愛等各種人生中值得追尋的物件定義。

故事中把美國紐約設計成一種「現代生活現實」的符徵，其所指涉的就是Vicky和Cristina真實的社會生活場域，在光線及場景總是冷冽、筆直、科技化的紐約，也是兩個主要女性人物的故鄉，Vicky獲得的訊息總是穩定的婚姻及家庭計劃，Cristina在原鄉的經歷就是藝術天份不足，一個中庸的藝術創作者。然而，在Barcelona的兩個月，在初期徹底重建了這兩個女性在故鄉具有的一切，理智的Vicky開始在情愛關係上冒險，但是他仍然自我克制；浪漫的Cristina總是信仰若沒嘗試心之所向就會遺憾終身，所以他就大膽嘗試。

結果在Barcelona的旅行回憶，兩個女性都追求自我的突破和進步，Barcelona對兩個女性角色而言，是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一個可以恣意放縱身體與心靈的地方，猶如一個時空的莫名夾層，這兩個女性都在這樣的異國體驗中持續迷惘了幾乎一整齣影片的時程。Barcelona的場景總是光線和煦、氣氛閒適，浪漫到毫無生活壓力，Barcelona象徵的可說是「脫離現實的天堂生活」，在那裡充滿藝術創作的靈感，也充滿鼓勵人違規踰矩的氛圍。

然而，此片敘事的高明處是使用一個不帶情緒的男性畫外音帶領觀眾一起站在全知的觀看高度，聰明睿智且處處機鋒地批判這些凡俗男女的決定與作為，在觀影的時間裡，觀眾似乎也像旁白那樣的了然世事，在心有所感時，放聲訕笑劇情裡突梯卻又高度可信的人情故事。然而，這電影敘事的最高明之處，就是先高高舉起觀者的地位，卻在最後一秒鐘以兩位女性角色木然的表情來幽了觀者一默。因為那兩個平分銀幕畫面的女性，就是每個人都具有的人格特質，保守和冒險的性格拉鋸，是人終其一生都不能避免的課題，在Barcelona的超現實體驗後，兩個女性角色體認到的就是「什麼都改變不了生活的現實」。Vicky和Cristina的性格極端，但其實就像是一個陷入憂鬱的人格給切割成兩個角色，在電影中辯證不同的決策路徑會有怎樣的生命遭遇，但是故事的結局卻很不留情面地，給了兩個角色一個毫無長進的虛無結果。

《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之所以技高一籌，是因為這部電影除了敘事洗鍊，其故事主要訊息所提出的質疑又直攻現代生活的核心。在所謂的「全球化」世代，資訊傳遞或交通移動都較十數年前省時迅速，人們對很多未知的領域都很輕易地能夠建立一個安於自我判斷之下的「先見之明」，或許來自網路等大眾媒體，也有可能來自嚴謹的學術知識，一如劇中的Vicky正是研究Barcelona所處地區Catalonia文化的研究生，但是這些從各種管道堆疊起來的所謂「知識」，卻在人性的參與作用後，發酵出一段異國的荒謬情緣。

Vicky知道他要什麼，所以他抗拒任何會帶來風險的嘗試；Cristina不確定他要什麼，所以他來者不拒，惟有嘗試過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這兩者的推理都貌似「合理」，但都被《Vicky Cristina Barcelona》故事中的全知者點明了這些自我說服的過程其實都是徒勞，以為自己智識已開的人類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腦中自虐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卻發現所有的冒險都只是把自己推往深層的虛無。

除了充滿哲思的故事與高明的鋪陳，《Vicky Cristina Barcelona》另一個最不容錯過的部分，就是演出Elena的Penélope Cruz的表演，Elena在故事中代表一種藝術靈感、熱情浪漫的化身，有高度的活力，但卻是以一種瘋顛的形象面對世人，Penélope Cruz把狂妄、脆弱、易感等各種遊走自我毀滅性人格邊緣的特質掌握的恰如其分，每次出場都讓劇情轉折並且引燃高潮，著實經典。

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