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認為所謂隱藏在大眾文化商品裡的「另類精神」,最重要的特色就是要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讓接收者耳目一新。《No Country for Old Men》的製作,用上了多到令人眼花撩亂的傳統類型片印記,卻以一種極具作者標示特色的組裝方式,呈現出一部令人難以忽視的電影作品。換句話說,所謂的另類把戲,就是從既有的主流資源或符號系統裡收集可用物件,組裝成一個誰都認不出來有主流商品印記的輸出物,這個創作者就真正實踐了不與主流美學價值妥協的另類精神價值。
《No Country for Old Men》的導演借用了西部片、警匪動作片、殺人魔電影、B級電影等各種的影像符碼記號,敘述出來一個有著史詩電影情懷的故事。整個電影的故事看似一樁因為金錢糾紛而起的單純謀殺案,在各方角色絞盡腦汁相互構陷的過程中,觀者經歷了一場絕對屏氣凝神的殺戮之餘,卻也帶入了一個宏觀層次的問題思考之中,其手法之高明,實在少有。
這個故事裡最重要的殺人魔角色Anton Chigurh並不人性化,劇本也沒有鋪陳太多心理創傷來讓觀者認同他的反社會行為,Anton Chigurh就是一個毫無脈絡可循的瘋狂角色。就像B級電影裡的連續殺人魔一樣,這個殺手幾乎沒有任何殺人的理由,看見他就得死。《No Country for Old Men》採取了相當大膽的鋪陳手法,在電影一開場就讓這個殺手毫無保留地露臉屠殺,隨著故事透露出Anton Chigurh的背景與行為動機越來越多,這角色殺人的模式也就越來越為觀者所熟悉,但是對觀者而言,Anton Chigurh所象徵的恐怖和不可預測性卻益發讓人害怕,越看越毛。
《No Country for Old Men》一片之所以高明,就是因為該片最令人玩味之處就是這個環繞在追殺事件之上的故事,整體故事所傳遞出來的訊息跟鼓吹暴力犯罪毫無干係,其所維護的道德價值反而是非常正面且深刻又複雜的。

殺人魔Anton Chigurh隨著故事發展,只要一現身銀幕,就像是一個到處向人索命的死神,總是完全不留情面地把許多確實無辜的生命在銀幕上給結束掉了。然而,Anton Chigurh是人非神,他以奪人性命做為他行走世間的職志,本來就不認為正義或因果報應有存在於世的可能性,Anton Chigurh以冷靜的犯罪手法完成他一切的企圖,似乎在Anton Chigurh的天地裡就是以他為王,其他的人物若是擋路就得消失。

故事中象徵正面的力量,則由小鎮警長Ed Tom Bell來擔綱。這個警長懷念舊時代的民風純樸,對於社會進步之後的世風日下、人心不古,Ed Tom Bell警長總是有一股濃厚的使命感要去維護正義的。Ed Tom Bell就像是一個光明力量的使者,神的化身,拖著老邁的身軀要跟猖狂的魔鬼抗爭。

故事中還有一個主要人物,那就是拾獲贓款卻用盡辦法占為己有的Llewelyn Moss,他的貪慾以及不計代價地想要致富,就像是普通人會做出的抉擇,只不過Llewelyn Moss是更為堅持、更有毅力的人格類型,他拚了命也要守住那一袋不義之財。但也因為Llewelyn Moss不願意與正、邪兩股勢力任何一方求援或妥協,所以Llewelyn Moss最後因為自作聰明的貪念走上毀滅,他因為對發財夢的不放手而葬送掉生命。
警長Ed Tom Bell總是對美好、單純的往日時光不斷地懷舊與思念,到了故事最後他選擇退休、歸隱,他在面對過一個徹底的黑暗勢力之後,他產生了幾次反映自己力不從心的夢境,警長懊惱於無法在事業上實現繼承自父親的正義氣度和理想抱負。然而,站在正義對立面的Anton Chigurh卻也逃不過命運的惡整與嘲弄,就算他在無數次的殺戮中都全身而退,最後還是逃不過因為自己的注意力渙散而招致的交通意外,而被搞到狼狽退場,卻不是總能瀟灑的一走了之。Anton Chigurh終究不是死神,他也是一介凡人,充其量,他是一個自以為總能掌控他人生命去留的凡人,如此而已。故事的最後顯示,Anton Chigurh仍然是活在命運無常的定律之下。
故事中非常值得留意的一個環節,就是最重要的一個女性角色,Llewelyn Moss的妻子的性格塑造。看似游走在故事的主要枝幹之外,一直不具關鍵性,但是她卻是故事裡唯一親身接觸到三方勢力的人物。Llewelyn Moss的貪婪,一部分是因她而起,Anton Chigurh也以她的生命要脅Llewelyn Moss就範,而警長Ed Tom Bell更是希望Carla Jean Moss可以全身而退,因為保護無辜者就是正義之士的首要目標。Carla Jean Moss就像是社會上的無辜大眾,因為社會上其他心懷不軌的份子而喪失了自己生活的自由和幸福。一個有機體的連動社會概念在這些人物角色的互動裡浮現,最後Carla Jean Moss在面對死亡威脅時的不卑不亢,更讓這個女性角色的層次豐厚了起來,讓觀者反思,不能自外於他人決定而不受其影響的生活世界制度,或許本身就有其變態性存在。
正義、邪惡、人性,在《No Country for Old Men》冶於一爐,導演利用許多既有的類型電影印記,卻讓觀者驚嘆甚至震懾於其揉雜類型元素的技術竟有這麼出神入化,絕對是會讓人久久難忘的經典之作。片名說:「老人無處去」,因為老人才有活在美好舊時光裡的記憶,那種緬懷是習慣腐敗風氣的年輕人所無法感受的。所以,在爭權奪利的人性遊戲下,人又該何去何從,確實是集體生活的人類世界永遠無法解答的問題。
《No Country for Old Men》: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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